他叫Ning,正站在一片浓稠的、化不开的黑暗边缘。
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,整座城市已经沉入一种疲惫而顺从的睡意里,只有他的出租屋还亮着一盏孤灯,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,像一层洗不掉的霜,他是一个写作者,一个以文字为生的人,可他已经连续三十七天没有写出任何让自己满意的东西了,文档里那行孤零零的题目,像一道横亘在虚空里的断桥,桥的这边是他,桥的那边是语词的深渊。
这便是他的第一重困境:创造力的干涸,它不是突如其来的灾难,而是一种缓慢的、令人窒息的抽离,从前,词语会主动找到他,像一群在黎明时分归巢的鸟,喧闹、急切,带着夜露的清凉,他只需伸出手,它们便会停落,他的脑海像一间熄了灯的空屋子,只有风穿过窗缝时的呜咽,每一次试图动笔,都像在用一把生锈的勺子,一勺一勺地挖一口枯井,直到指甲缝里填满干裂的泥,也挖不出一滴水的痕迹。
他想起了自己最初的写作,那时他二十岁,住在大学的宿舍里,上铺的兄弟鼾声如雷,他却能听见自己体内有一条河在奔涌,他写的第一个故事,是关于一个在钟表店里长大的孩子,他能听见时间在齿轮间流淌的声音,那时他不缺灵感,缺的只是把灵感全部倒出来的时间,而现在,时间变得像一条缓缓涨起的河,他站在河里,水没过了腰际,冰冷、沉重,而他抓不住任何一根可以攀附的浮木。
这还不是最糟的,更糟的是,他发现自己与这世界之间的联系,正在以某种无法挽回的速度断裂,这是他的第二重困境:存在的失重感。
手机里躺着三条未读消息,一条是母亲发来的,问他吃没吃饭,附了一张她自己做的小菜的照片,滤镜有些过头,青菜绿得发亮,一条是编辑催稿的,语气还算克制,但字里行间都是不耐烦的齿轮转动声,还有一条,是高中同学发来的婚礼邀请,电子请柬上,新郎新娘的笑容甜得发腻,像两块即将融化的糖。
他看着这三条消息,像看着三面镜子,每一面都映照出他生活的某个失序的边角,他忽然感到一阵眩晕,仿佛脚下的地板被抽走了,他知道自己应该点开它们,回复些什么,扮演好一个儿子、一个作者、一个朋友的角色,可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像一只犹豫不决的鸟,迟迟无法降落,这世界明明还运转着,婚礼、催稿、母亲的关心,一切都井然有序,只有他,像一个脱了锚的零件,在巨大的社会机器里发出空转的、刺耳的声响。
他想起上个月的某一天,他下楼取快递,在电梯里,他看见一个孩子蹲在角落里哭,声音很小,像一只幼兽在隐忍地抽泣,孩子的母亲站在一旁,脸色铁青,一言不发,电梯门开的时候,孩子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,让他整夜未眠,他说不清那是什么,是求助,还是单纯的、对一个陌生人的打量?他错过了那个眼神,就像他错过了过去三十七天里所有试图靠近他的词语。
他关掉电脑,走到窗边,楼下,一个外卖骑手正骑着电动车飞快地穿过路口的黄灯,车尾的灯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孤零零的红线,那红线很快消失,像他曾经有过的、关于写作的、无端的骄傲。
他知道,天总会亮的,他也知道,这两重困境不会因为天亮就自动消解,它们像两座山,一座在左,一座在右,而他必须从中间那条愈发狭窄的峡谷里穿过去,也许,明天他可以试着给母亲回个电话,告诉她,他写的不是稿子,是一座正在熔化的冰山,也许,明天他该出门走一走,去那个钟表店待一下午,听听时间是不是真的还在齿轮间流淌。
但此刻,他只想站在这黑暗的边缘,不后退,也不坠落,他允许自己在此刻,暂时地悬浮着,因为,承认自己正站在谷底,本身就是一种前进,而那些丢弃了他的词语,此刻正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深处,准备着一场新的雪崩,而他需要的,只是站得稳一些,再稳一些,等那雪崩到来时,不躲不闪,让它们重新覆盖他,也覆盖他那两座始终沉默的山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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